徐滇庆戏言自己喜欢用放大镜看毛病

　　昨天，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徐滇庆在北大做《金融改革与风险防范》报告，并现场回答了关于通货膨胀的相关问题。其特别提及，下半年宏观经济政策必须从紧、不能放松，“某些房地产企业要死了，只是肌肤之疮”。

　　约有2万亿热钱

　　躺在银行里

　　问：如何看待目前的紧缩政策？

　　徐滇庆：目前流动性并没有问题，压力并不大，但政策必须从紧，不能放松。现在通货膨胀的压力一点都没有减轻，虽然6月份CPI降到了7.1%，有人以为通货膨胀出现拐弯了，但根本不是。通货膨胀面临热钱和输入性通胀两大推动力。

　　第一个热钱太多了。只要货币多了，通货膨胀的压力就很高。在2007年10月，城乡居民存款余额16.2万亿元，到现在突破了20多万亿。增加的4万亿元人民币哪来的？其中正常储蓄增量不到一半，从股市流到银行的一部分，剩下大概有1万多亿存款是海外流入的。

　　海外流入多少钱？目前看法不同，低口径估计3000亿美元，高口径说1.75万亿美元。我觉得3000、4000亿美金是有的，也就是说有2万亿元左右人民币热钱放在银行里。

　　负利率是很糟糕的事情。我们知道，一旦出现负利率，银行的存款是没有稳定性的。因为人们储蓄时让渡了货币的使用权，这是要获得回报的，如果你不让他得到回报，还要让他损失，钱就要从银行离开。

　　问：怎么看热钱与国内房地产的关系？

　　徐滇庆：房地产信心目前处于低迷期，如果一旦翻转，问题就很大。全国房市在2007年只有2.7万亿元销售额，平均一个月销售2000亿元左右。虽然全国有2000多个城市，但海外的热钱不会去中小城市，而是集中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。这些大城市提供的高档商品房的规模不到1000多亿元。一边是几万亿人民币的热钱，一边是千亿数量级需求，问题很大。

　　现在热钱没有动的原因是信心问题。房地产信心在去年9月以后受到次级债影响，不光是中国，而是全球低迷，所有的股市房市都下滑。但是，没有准确的东西可以度量信心的变化，而且信心低迷从来都不持久，到一定时候就翻转。一旦翻转，问题就很大。

　　汇储注资农行

　　问题会很大

　　问：关于输入性通货膨胀的压力，能做一些分析么？

　　徐滇庆：通货膨胀的第二大推动力是输入性通货膨胀的压力，这是非常客观的存在。2007年进口原油1.4亿吨原油，半年7000万吨。今年前6个月，我国就进口了9060万吨原油，多了2000万吨。同时，原油价格从70多美元一桶，涨到148美元一桶。而我们这次汽油加价，咬着牙只加了8%。下半年再进9000万吨油，不要钱么？

　　2007年全年进口3.7亿吨铁矿砂，相当于1.85亿吨半年。今年前六个月进口了2.3亿吨，同时铁矿砂涨价了88%。这要不要花钱？国内钢材要不要涨价？其实猪肉要不要涨，这不要紧，因为是最终消费品，吃完就完了。铁矿石和原油等原材料上涨就很要紧，因为是通货膨胀的上游。如果钢材一涨，整个一连串都要涨。

　　问：如何看待高达1万8千亿的外汇储备使用？

　　徐滇庆：外汇储备是对外购买力的符号，如果将外汇储备在国内使用，那是不折不扣属于货币增发。也就是说，一份钱用了二次。

　　所以我国目前拥有1.8万亿的外汇储备，但并不意味着外汇管理局有1万8千亿的资产，因为外汇管理局对外汇没有产权。

　　此前有政协委员提议西部开发时使用外汇储备，我觉得这在金融上是错误的理解。如果真用，那就等于印票子。

　　现在我们拿外汇储备注入我们的银行，叫剑走偏锋。2004年和2005年，汇金公司注资中国银行225亿美元，建设银行250亿美元，工商银行300亿美元。汇金公司还继续计划向农业银行注资700亿美元，相当于注资5000亿元人民币，这问题很大。

　　这样注资可不可以？当然可以。因为现在流动性没有问题，存的钱比贷的钱多，自有资金没有问题。只要不用就没事。

　　一旦到了困难时期，四大国有银行动用自有资本，就会造成货币增发。进而造成恶性通货膨胀。银行的自有资金是在为难时用的，如果到时用的时候发现是印的钱，这就是个定时炸弹，这时货币政策就崩溃了。

　　一定要拖时间

　　不能爆发金融危机

　　问：奥运之后的经济形势会如何？

　　徐滇庆：石油、铁矿石涨价是海外的问题，不是我们能控制的。我们现在迎奥运，我们国家可以进行补贴，稳住一段时间。但我们不能老补吧，这个缺口太大了。

　　目前国内的热钱又太多。如果下半年通货膨胀再上去，负利率就更大，如果海外资金继续往中国走，毕竟现在美国欧洲的情况很严重，热钱“避难”避到中国。既然热钱换成人民币了，它就要保值。

　　温总理说2008年是中国经济问题最困难的一年，是就金融来讲的。虽然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。但是我们知道，金融危机像堰塞湖一样，有那么多热钱像江水一样囤在头顶上，它不一定全出来，如果出来一万亿热钱，你想清楚它往哪里走没有？

　　热钱会走到哪里去？热钱往消费市场上走，CPI就大涨；热钱往房地产上走，大都市里的高档商品房房价就暴涨；热钱往股市上走，股指就会大起大落。

　　问：如何看待奥运之后的紧缩政策变化？

　　徐滇庆：如果热钱像堰塞湖的水位一样继续往上走，而大堤因为负利率越来越松，这就要出事了。

　　我们要防范，一定要继续紧缩，不要看到某个地方楼市断供了，某些房地产企业要死了，这是小问题，叫肌肤之疮。

　　我们要防的是心头大患，金融机构一出问题，整个中国经济改革就可能全部逆转，我们遭受的损失就会非常惨重。所以，有轻有重，我们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。

　　问：目前觉得改革开放三十年来金融危机的隐患在哪里？

　　徐滇庆：高歌猛进是需要成本的。中国没有遭遇金融危机，不是先天的免疫力，而是改革的成本都沉积到银行里面，因为中国的不良贷款非常高。

　　截止2008年3月底，国有商业银行和股份制银行不良贷款余额11782亿元。不良贷款率6.3%。其中中国银行、建设银行和工商银行的不良贷款总额为2680亿元，农业银行不良贷款8065亿元。这再度响起了警告，中国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贷款居高不下。

　　中国的不良贷款主要来自于三方面：第一是政策调整、经济结构变动带来的不良贷款。第二是国有企业改革来带的不良贷款。在国企兼并重组中的债务都在银行里，另外大学里建筑贷款2500亿。我曾经在广东问建行的一位副行长，大学城贷款是否是优质贷款。他说每月还息能力是有的，但到期没有还款能力。第三国有银行自身失误的不良贷款。

　　这30年全靠稳定的宏观环境、金融环境。为了稳定环境，金融系统、银行不能停摆。这个钱就是不良贷款。30年的成本累计到一起，危险很大。一定要保持稳定的环境，这样一来，问题拖上几年就能处理掉。问题是现在一定要拖时间，现在爆炸一定应付不了。

　　四大AMC没什么前途

　　关门了事

　　问：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应该如何处理？

　　徐滇庆：如果要降低不良贷款的比例，最简单的办法是扩大贷款总额。疯狂放贷，后患无穷。

　　我认为只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，在稳定的宏观环境下一笔一笔注入银行利润，这样经过10-15年，有可能将不良贷款降到可控范围之内：第一，中国要能够保持8%以上的GDP增长率；第二，银行保持10%以上的贷款余额增长；第三，再加上8%以下的通货膨胀率。

　　问：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的发展会如何？

　　徐滇庆：它们没有什么发展，也没有什么问题，最后就是货币政策买单，关门，因为它们还不起，永远还不起。它们追债已经追完了，历史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。它们从四大国有银行开的白条，最后货币政策抹掉就算了。

　　问：如何看待农村金融和城市金融的差距？

　　徐滇庆：我认为农村金融的情况不容乐观。1999年，全国各地数千家农村基金会被统统关闭了；随后，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从农村撤走，一举撤销了31000多家县以下金融机构。为9亿农民服务的金融机构只剩下了32000家农村信用社。

　　2002年底，全国农村信用社存贷差5352亿元。这些资金大部分被用来转存中央银行，购买证券或者转借给了其他金融机构。

　　我估计农村信用社每年从农村至少吸走了3000亿元，邮政储蓄每年要从农村吸走3000多亿元。

　　金融系统如此劫贫济富，如不改弦更张，工农差距、城乡差距、贫富差距势必进一步扩大。 

　　问：目前中国金融界的危机意识如何？

　　徐滇庆：中国金融业最大的威胁是缺乏危机意识，盲目乐观，学风浮躁，趋炎附势，听不得不同意见。

　　目前中国金融体系之所以非常稳定是因为有三道防火墙，第一是和外部的隔绝，以及国有商业银行的垄断；第二是人民币的不可兑换；第三是高储蓄率。这三道防火墙在最近几年内将纷纷失效。

　　很多问题恐怕要在遭遇金融危机之后，痛定思痛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。

　　我个人喜欢用放大镜看毛病，这并不是否定，而是防范危机。我们必须与时俱进，居安思危，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，加速金融体制改革，只有这样才能防范金融危机，再为中华民族争取二十年的高速增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