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我们在布鲁塞尔的办公室里有个当地秘书,叫安。
安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比利时姑娘,会佛拉芒语、法语、英语、德语、意大利语和中文。会说多种语言的人在比利时并不罕见,但会中文的毕竟不多。她大学学的是中国古文。但是她说中文不是很流利,所以平时我们总是用英语交流。
安长得非常漂亮,有一张洋娃娃般的脸。她说因为她比比利时王子晚生一点,她妈妈一直觉得她有可能成为王妃。安从小也做着这样的梦。但她始终是养在深闺人未识,毕竟没有一朝选在君王侧。不过说“养在深闺”不太符合实际。在那个开放的社会,她说妈妈在她十五岁时就开始给她避孕药了。
我在比利时的时候她成为了一个更小的洋娃娃的妈妈。丈夫是一个颇具魅力的有着卷曲黑发和西班牙血统的人。安对丈夫与前妻生的女儿视如己出,以致那孩子不喜欢亲生妈妈,而更喜欢她。好一个贤惠的妻子和后妈。后来他们又生了第二个洋娃娃。我离开比利时的时候,她正沉浸在幸福之中。十多年过去了,在丈夫失业的几年里,她以在我们这个中国公司不多的工资支撑着五口之家。而那个英俊花心的丈夫如今却又投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。虽然安竭力挽回,还是没有阻止婚姻的破裂。但她还是乐观地生活着,给我们的信中充满了对生活和所有帮助过她的人们的感激。最近,她前夫的母亲卧病在床,而前夫的父亲又骨折了,安居然到她前夫的家去照顾她的前公婆。我想,在国内也没有几个媳妇能做到这一步。
由于不了解,我们往往会对异国的人产生简单化的印象,甚至产生误解。安虽然是一个标准的西方女孩,但却有着几乎东方式的沉静与乖巧。平时总是以那双蓝色的眼镜静静地观察,并且颇有主见和正义感。是她在十多年前让我们养成了将用过的纸画上一条斜线,反过来放到打印机里重复使用的习惯。也是她常常提醒我们该擦玻璃了。的确,在那个家家窗明几净的地方,中国人住的房子往往显得很扎眼。
记得有一天,她的眼神有点躲躲闪闪,几次欲言又止,好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。中午,她终于忍不住了,小心翼翼地对我说:“Mr. Liu,你知道,最近我们这里对中国人有点不高兴呢。”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,最近有一些中国人到欧洲来高价收购一种山地搜救犬,人们都传说,中国人把它们买回去吃了。“你知道吗,就是那种狗,很多地方都有它们的塑像,脖子上挂着一个小木桶。如果有人在山上遇难,它们会最早发现遇难者,给他们水喝。它们真的救了很多人啊”安的眼里有泪花了。
我一听就乐了,告诉她放心,中国人高价买它们回去一定是当宠物好好养着的。看她有些将信将疑,我补充说,虽然有一些中国人吃狗肉,但那是专门养的肉用犬。更多的中国人是把狗当作宠物的。不会有人买昂贵的名贵品种狗去吃的。安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。其实,我心里还真有点打鼓,真有什么国人抱着“没吃过XX”的念头买名狗去吃,也未可知。
一段时间之后,安中午又有些吞吞吐吐:“Mr. Liu,最近我们这里又有些对中国人不高兴……”“怎么了?”“知道那个想乘热气球环游世界的人吗?他本来想这次成功打破记录的,但是不能进入中国,失败了。”
这件事我倒是知道,没有事先打招呼,临时要求入境,结果还没等到批准,气流就过去了,只好着陆。想象一下,如果要走手续,那么可能涉及体委、外交部、军方、地方外办、边防等等,那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批复下来的。当时的中国还没有快速反应的能力。当时的我也没有好的回答,只能表示遗憾了。
生过孩子之后,安开始发胖了,走起路来显得很沉稳。但仍是那张小小的娃娃脸。有时她会大睁着蓝色的眼睛出神,不知她是不是还在回忆着王妃的梦。比利时王子对中国很友好,多次来访问。安在我回国后也终于来了一次中国。仍然是乖巧而安静。仍然用她的蓝眼睛观察。又有七八年没有见面了,在通信中得知她仍然在善待着自己的孩子,善待着别人的孩子,善待着父母亲人,善待着狗和其他小动物,仍然沉稳而乐观。